然而已经不是愤青的CEO——黄一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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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BBKinG

采访结束后，我问黄一孟：“ Dash，这些愤青的事，我真的可以写出来吗？”

1982年3月18日，黄一孟出生于上海长宁区。

此时，离他创立VeryCD，把电驴（eMule）引入中国，还有20年。

离他被大学勒令退学，还有21年。

愤青，黄一孟

黄的母亲是化验科医生，父亲是大学体育老师，后升任体育部主任。家庭对黄一孟产生了两个比较深远的影响。

一个是他的家境较好，父母思想比较开通，使他接触游戏机、电脑、网络都比较早；另一个是他从小就被父亲逼着进入体育系统，进行各项身体锻炼。

黄说，父亲是一个特别开朗的人，小时候还和他一起打沙罗曼蛇和魂斗罗，但是在体育方面，对他非常严厉，要求很高。

比如，教他游泳，一天只重复一个动作，再比如，在他小学二年级还很矮的时候，就把他塞进篮球队，别人每天放学都去玩了，他要留在学校练习投篮。

在NBA和《灌篮高手》还没有盛行的年代，这些体育训练对黄一孟来说，是非常枯燥无趣的，所以他开始在心底里抵触这种教育方式。

自我意识的觉醒

黄说，在初三之前，他过的浑浑噩噩，学习成绩中下，觉得自己很普通，不知道喜欢什么，也没考虑过未来。

直到有一天，华师大的一个实验小组来到他们学校，在班里做了一个智力测试。答题的时候，黄只觉得这些题目不是太难，做完就交了。

后来，老师找他单独谈话，说，你这么聪明，如果都放到学习上，成绩会更好。

他才知道，自己跟另一个学习非常好的人，拿了全班智力测试最高分。

从那一刻，黄一孟开始意识到，自己似乎还是有些不一样的。

想起小时候用学习机编程，90年代初在父亲的笔记本电脑上玩各种游戏，初中在长宁区少科站接触到了pascal （结构化编程语言），让他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一个方向。

黄说，突然开窍了，正好赶上中国互联网兴起，他知道了比尔盖茨等科技界名人，还知道这些人是退学后成功创办公司的，这让讨厌学校教育的他，更坚定了要走程序员这条路，开始从互联网上学习各种编程技术。

父亲看他并没有沉迷于游戏，而是在电脑上学东西，也就没拦着。

不过，高中的课程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迷茫，为什么要学这些没实际用途的东西？他对学校产生了更深的反感。

2000年的高考，黄自然考的不会多好。

不过，让黄一孟哭笑不得的是，当年让自己痛苦不堪的体育训练，竟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，他以国家二级运动员，体育特长生的资格进入了上海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。

此时他才明白，这是父亲处心积虑18年，下的一盘大棋，黄揶揄的说。

进了大学后，他发现完全没人管了，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，这让他的互联网技术开始飞速提升。

大一时，黄一孟靠做网站就赚了不少钱，还用PHP自己写论坛程序，这让年轻狂妄的他甚至认为：放眼当时整个互联网，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做不出来的。

VeryCD的诞生

2001年，黄一孟家是上海第一批装宽带的，可以高速下载各种资料，当时大多数人没有这个便利，但是大家下载资料的需求却越来越强烈。

于是，他想到了一种可以商业化的模式，就是做一个什么都有的目录网站，别人只需要在这个网站上勾选自己想要的东西，生成订单，他就可以把内容刻盘寄给对方。

黄说，最初的想法很简单，就是用这个模式卖CD，VeryCD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
就在他为了卖CD，不断在网上收集资料的时候，一个新技术的出现，打乱了他的计划——P2P下载技术，他发现这个比刻盘可快多了。

于是，黄改变策略，做了一个VeryCD的论坛，把收集来的资料目录放在论坛里，又用自己家的电脑做了一个FTP服务器，提供给大家从论坛里自发的上传下载资料。

很快，通过口口相传，VeryCD就变成了上大学生最喜爱的一个论坛，特别是2003年非典期间，很多学校封校，全中国的大学生们都很无聊，这让论坛变得更加火爆。

正在黄一孟为自己网站的人气感到高兴的时候，一个震惊全国的事件在他的学校里发生了。

上大偷拍事件

那个年代在学校里上网的人，可能都还有印象，几个学生拿着DV拍对面教学楼，无意中拍到一对男女在教室里XXOO，离的很远，脸都看不清楚，这个视频被传到了网上。

这个事情如果放到现在，可能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，但是在2003年的中国互联网发展初期，这个视频产生了惊人的连锁反应，被全中国无数的FTP上传下载。

其中就包括了上海大学校内的几个FTP，以及黄一孟的VeryCD论坛。

很快，学校开始行动了，封锁了消息，完全没有公开处理，就想把这个事情快速抹掉，学校内的FTP在各方面的压力下删掉了，而黄一孟死活不删。

黄说，自己当时就是个愤青，虽然这个偷拍内容跟他无关，也不是自己上传的，但是他很反感学校这种隐瞒事故，又用行政手段强硬掩盖的做法，他认为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新兴的互联网上。

Too young，too naive，黄一孟为自己的年轻付出了代价。

有一天学校的派出所把他叫去，民警说他传播淫秽色情内容，以侮辱罪开了一个取保候审的单子给他，并且没收了他家里的电脑。

这还没完，他竟然和那几个拍摄视频的学生，一起被学校勒令退学了。

这件事让黄的父母非常崩溃，他们一辈子是体制内的人，无法接受这种 “意外”，但是对黄本人来说，似乎没放在心上，而且还挺高兴的。

黄说，被勒令退学，对自己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，他早就想退学了，只是父母是肯定不会答应他主动退学的，但这种情况，父母就没办法了。

退学的那天晚上，黄一孟异常的兴奋，想到第二天他就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，激动的觉都睡不着。

第二天起来，他就开始着手把VeryCD论坛变成一个真正的网站。

后面的过程就很快了，网站流量在不断增长，也因为增长的太快，被各个虚拟主机提供商到处赶，他只能想办法弄一个自己的服务器，但他没有收入，只有论坛里大家捐的2000块钱，这不够买服务器，只能先租一个。

于是，黄一方面接入了广告联盟，有了些收入，另一方面，他只好去找了个工作。

2003年，黄在常去的http://PHPcn.net，通过站长找了一个网站程序员的工作，月薪4000块，比他父母的工资都要高，这也让他父母有了些许宽慰。

流量在增长，广告收入在增长，黄一攒够钱就赶紧去多租一台服务器，就这样，VeryCD租的服务器很快从1台就到了10台。

虽然仅仅只是勉强持平，但飞速的增长让黄一孟看到了一个机遇。

四个月后，黄一孟辞职，跟戴云杰等4个人，在天山路租了一个刚好只能摆4张桌子的房子，正式开始创业。

说到戴云杰，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，他和黄一孟是复旦中学的高中校友，两人家离的不是太远，但是从没有交集，因为他是出了名的学习好，而黄是出了名的学习差、电脑好。

直到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，戴云杰到黄一孟家里学习做网站，两个人才发现彼此都是对新事物非常感兴趣的人，后来戴云杰也考到上海大学，和黄一孟一起做VeryCD，就这么一直到现在还是朋友和同事。

2004年的夏天，VeryCD的服务器有点忙。

虽然用的是点对点的下载技术，数据不在他们服务器上跑，但是晚上高峰期时，网站的访问量还是越来越大，他们租不起更多的服务器，只好想办法解决负载均衡。

那时候还没有云计算，程序无法自动处理服务器之间的负载均衡，只能通过人工处理。

黄说，直到现在他还记得，他和戴云杰每天晚上在负载大的时候，都要对服务器进行人工微操，把流量分配到不同的服务器上去，保证大家都能访问，微操完服务器，就去打几盘《魔兽争霸3》的游戏微操。

这也让后来的心动网络在转型做游戏时，有丰富的服务器负载解决经验。

2005年，蔡文胜以100万人民币投资了VeryCD，黄才算是有了流动资金，去购买服务器，逐步替换掉之前租的服务器，还招了一个软件团队做电驴（eMule）的研发。

这里有必要说下电驴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
黄说，电驴这个名字并不是他们起的，而是网友们这样叫的，后来有人说他们指骡为驴，黄还觉得挺冤枉的。

因为eMule字面意思就是电骡，但是电骡是国外的一个开源下载软件，黄一孟做的电驴是基于电骡做的。不过，电骡又是基于一个叫eDonkey2000的商业软件做的，eDonkey的字面意思就是电驴，电骡为了突出他们比eDonkey2000更优秀，于是就用了骡子比驴和马都强的寓意。

结果，黄一孟做的软件就这样被网友硬生生的绕回了电驴，说起来，也是一笔糊涂账。

之后，从2005年到2008年，VeryCD虽然不断成长，但是支出也非常大，盈利模式主要还是靠广告，经常有拖欠广告费的事情发生，公司仅仅只能保持收支平衡的状态。

更让黄一孟有危机感的是，整个市场环境在快速的变化。

首先是大众版权意识提高了，政策收紧，从早期的没人管，到有版权纠纷，再到之后国家对电影版权的重视，可分享的资源在减少，这是大趋势。

其次是迅雷和在线视频点播网站开始崛起，这些公司拿到了更大的投资，有更好的技术，电驴用户增速放缓。

最关键的是，黄一孟认为当初的自己在做VeryCD时，格局眼光都还不够，并不清楚这个网站未来要怎么做，而且过于理想化，不去考虑投入产出比，也没有股权架构方面的公司管理经验。

这造成的后果是，当他想转型的时候，已经转不动了。

08年到09年，黄试过很多转型的方向，想过做电视机顶盒，也考虑过做视频网站，但这些方向本身也没有一个很好的盈利模式。

直到网页游戏兴起，VeryCD作为渠道开始做游戏联运《武林英雄》、《三国风云》、《商业大亨》，公司竟然有了每月100万的收入。

黄发现做游戏联运比做广告收益多，还更稳定一些，而且因为他从小就玩游戏，喜欢游戏，在家里电脑上疯玩过《命令与征服》、《雷神之锤2》，电竞火起来的时候，他精通《CS》、《WAR3》、《星际争霸》，还去参加过电竞比赛，家里各个时代的大小游戏机GameBoy、NDS、PS、XBOX都有。

所以，以他的眼光来看，现有的游戏做的很粗糙，却也能赚钱，那为什么不自己做一款游戏，然后自己运营呢？

2009年，为了跳出之前的公司股权架构转型，黄咬牙卖掉了当时还挺赚钱的网址站http://7999.com，卖了800万，但只拿到手400万，之后，花100万买了http://XD.com的域名，50万装修了新办公室，剩下250万，招了一大批新人做自主游戏研发。

自研的风险也是比较高的，项目有成有败，最早上线的SNS小游戏就失败了，最后整个项目组解散掉。

2010年，当第一个自主研发的游戏《天地英雄》成功上线的时候，公司的资金已经比较紧张了，办公室在上海天钥桥路有2个楼层，100多人，可以说这是个很大的赌注了。

还好赌赢了，《天地英雄》上线后很快做到了3000万的流水，这让黄一孟坚定了走游戏这条路的信心。

《神仙道》颠覆了整个游戏渠道

2005年，蔡文胜在厦门召开了一个站长大会，这个大会对中国互联网之后的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，很多人都是在这个大会上相互认识的。

黄一孟是在这个大会上认识蔡文胜的，也是在这个大会上，他认识了http://ChinaZ.com的老板阿飞，也就是多年后《神仙道》研发公司飞鱼科技的老板。

2010年，在心动做成了《天地英雄》之后，阿飞给黄一孟发了一个游戏演示Demo，黄看完后觉得品质很好，希望能签下来做代理，不过，当时已经有多个游戏公司在争了，代理金涨到了400万。

400万，现在看起来似乎不高，但是在那个时期是很夸张的，想想之前，黄一孟用250万就能自研多个游戏了。

虽然最后心动并不是出价最高的，但是《神仙道》还是落到了心动，因为阿飞对心动《天地英雄》的成功案例，以及心动对于《神仙道》提出的一些建议比较认可。

此时的心动网络，并没有想过专门做发行，还是一家偏研发的公司，运营人员也很少，于是黄一孟就把《神仙道》这个项目的运营，交给了一个刚进公司的退役WAR3职业选手刘义峰，因为他自己打过电竞，他觉得能打职业的人都很聪明。

黄一孟说，《神仙道》上线后，非常顺利，不到半年，月收入就过亿了，他觉得有三个原因让《神仙道》成功。

第一是游戏本身是一款图形化比较高的游戏，横版，能在同屏上看到很多人，这是那之前的页游很少见的。

然后是做VeryCD时留下的大量服务器，以及多年积累的服务器运维经验，让心动的运营成本可以比别人低非常多，并且在行业里率先做到了秒开服，当时其它运营商都需要至少3到7天才能开服。

最后是，因为成本低，心动可以给到渠道联运方（包括一些名人）70%以上的分成，这是其它游戏运营商给不了的比例。

于是，在这些内因和外因的综合作用下，《神仙道》颠覆了那个时期的渠道运营策略，获得了成功。

也是在2011年到2012年，黄一孟的儿子和女儿先后出生了，2012年，黄一孟30岁生日的时候，送了自己一辆兰博基尼。

黄说，儿子出生的那天，他开车回家走在高架桥上，对面的夕阳照进他的车里，洒在他的脸上，他很幸福。

事业成功，家庭幸福，儿女双全，这是黄一孟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。

不过，故事并没有停留在这一刻，后面才是重点。

很快，一款抄袭《神仙道》的页游出现了，这个游戏的付费部分设计的非常凶残，收入甚至比《神仙道》还高，而且从法律上心动还拿它没办法。

可是，对于联运渠道来说，他们不会管这些，谁赚钱快，赚钱多，就推谁的游戏。

这是逼着《神仙道》也要去修改系统，想办法增加收入，心动只好配合。虽然很快还是抢回了市场，但这无异于杀鸡取卵，严重的影响了游戏后期的数值。

黄说，可惜，这个事情并没有引起自己更深刻的思考，在《神仙道》获得巨大成功后，信心膨胀了起来，觉得将来的只需要把老经验套在新游戏上，就一定会获得成功。

于是，心动网络之后收了很多游戏，其中虽然也有数据不错的，但没有一款比《神仙道》更好。

黄一孟开始反思，为什么国内的游戏越来越不好玩了？

黄说，从《神仙道》之后，他就对新游戏失去了兴趣，觉得大同小异，玩不进去，即使是一些下载渠道畅销榜上的游戏，不过，他当时也没觉得这是个问题，以为只是游戏玩多了以后产生的审美疲劳。

不过，有一个平台让他有了一些新的思考，这就是Steam。

黄说，你有没有发现Steam上的很多游戏，是很奇怪，很另类的？创意天马行空，你玩的时候会眼前一亮，除了一次购买支出，几乎没有别的收费点，为什么国内的游戏不是这样？

2013年，网页游戏的黄金期结束了，各大游戏公司纷纷转型手游，心动也不例外，一头扎进去，又是一轮厮杀。

很快，黄一孟发现，一个老问题又出现了：各大渠道畅销榜上的游戏大同小异，他玩不进去。

黄想起了那次跟山寨游戏抢渠道的事情。

问题会不会就出在渠道联运模式上？

黄顺着这个线索发现了问题的所在，黄称为：联运的原罪。

当初，心动网络通过《神仙道》的高分成比例，把联运渠道的积极性调动到最高，给游戏厂商和渠道都带来了巨大的好处，引得整个行业纷纷效仿。

又经过这么几年的发展，联运渠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，把游戏行业变成了“流量变现行业”，并且藏污纳垢。

黄说，原因很好理解，渠道的量是有限的，公司要赚钱，编辑要完成工作指标，就不会去推Steam上那些脑洞游戏，独立游戏，一次性付费的游戏，他们会选择数值更加成熟、人均付费更高的游戏。

而且，渠道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，为了拉用户，不惜用公会打折，低价充值等手段恶性竞争，这严重的破坏了游戏的数值体验和公平性。

无序竞争，也让游戏运营商开始疯狂，为了能上根据收入排名的畅销榜，获得渠道的推荐，不惜给自己的游戏充钱刷榜，拼命挖游戏付费点，想尽办法让渠道觉得自己的游戏很赚钱。

于是，你在中国各大排行榜看到的游戏，越来越大同小异，越来越花钱。

黄说，越赚钱的游戏，联运分成越多，渠道越是会给广告资源推广，这是联运模式的优点，也是联运的恶，人性贪婪，只要继续做联运，渠道推的就只会是要花很多钱的游戏，而不是好玩的游戏，这个恶性循环会越来越变本加厉。

可是，你让渠道不做联运，不收分成，不关心收入，让他把到嘴里的肉吐出来，会有这个可能吗？

黄一孟说，没有就自己做一个！

于是，http://TapTap.com诞生了。

在设计这个平台的过程中，黄一孟想起了当初的VeryCD，虽然那也是一个分享平台，帮助别人找想找的资料，但是VeryCD并不能帮助内容生产者赚钱，甚至是对内容生产者有害的。

所以新平台一定要能帮助玩家找到自己喜欢的游戏，还可以帮助游戏制作者赚钱。

要防止人性的贪婪，就需要去中心化，减少人为影响。

于是，去掉以收入排名的榜单，去掉编辑，不做联运，只以熟人和社区玩家评论做推荐依据。

最后，这个平台还要可以赚钱，因为黄一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Too young，too naive的少年了，他必须要维持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。

黄的计划是做大了以后卖游戏广告。

黄说，现在游戏公司很多，做广告的意愿很强，TapTap的用户具有十分强的游戏属性，现在的市场环境也比十年前做VeryCD时好多了，标明是广告就好，如果真好玩，大家会去下载的。

以联运颠覆游戏行业的心动，这一次却要终结联运，再次颠覆游戏行业。

黄说，做TapTap这100天里，收到了大量的赞扬，玩家和游戏商都很喜欢这个模式，这让他找回了当年做VeryCD时的成就感，只是现在想的更清楚，看的更远，要把TapTap做成手机上的Steam，并且更加重视社区的建设。

黄一孟说：“ 然而我已经不是愤青了。”